作者:杨本芬
出版社:北京联合出版公司
出版年:2020-06
阅读渠道:图书馆借阅
自序 厨房里的写作
pⅡ 我也感到奇怪:只要提起笔,过去那些日子就涌到笔尖,抢着要被诉说出来。我就像是用笔赶路,重新走了一遍长长的人生。
pⅢ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写这个故事,稿纸积累了厚厚一摞。出于好奇心,我称过它们的重量 ⸺ 足足八斤。书写的过程,温暖了我心底深处的悲凉。
pⅢ 我知道自己写出的故事如同一滴水,最终将汇入人类历史的长河。
第一章 洛阳 南京
三
p11 秋园十二岁那年的春天,来得很是蹊跷。前两日还需穿棉袍夹袄,隔天气温就升至二三十度,太阳底下恨不得着单褂了。天井里的一丛迎春,仿佛不经蓓蕾孕育就直接爆出花朵。葆和药店门前那株垂柳,数月来干枯失色,却似乎一夜之间便抽出细嫩叶芽,阳光照耀下如淡绿的碎金,在早来的春风里无知无觉地飘荡。
p14 秋园的童年时代结束于十二岁 ⸺ 那年春天,她失去了三位亲人。
亲手送走自己的亲人,这只是开头。在以后的漫长岁月中,秋园生下五个孩子,带活三个,夭折两个。四十六岁,她埋葬了丈夫。秋园自己活到了八十九岁。去世前那几年,她常说的话是:「不是日子不好过,是不耐烦活了。」
六
p22 远方,一小片浓雾深处闪烁着淡白的光亮,那是太阳在照耀,可灼热锐利的阳光亦穿不透浓雾。间或有汽笛鸣响,那声音孤单、凄清,如盲人般在雾中胡乱摸索、碰撞。
p22 战事发展非人力所能控制,微弱的个人就像一段浮木,在时代的滔天大浪里载沉载浮,不知会被浪头打往哪一个驳岸。
第二章 山起台
四
p37 那年恰逢干旱,两三个月都没有下过一滴雨。一大清早,太阳就像个火球似的高悬在天,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升高,愈发炙热、白亮,不可逼视。那热力仿佛随时可以点燃大地。山丘几乎要冒烟。水田里的泥巴都晒白了,横七竖八地裂着寸把长的口子,如龟背一般。
第三章 花屋里
一
p46 池里常年养着三五条蓑衣鱼,那鱼五彩斑斓,煞是好看,因而也叫菩萨鱼 ⸺ 只有菩萨变成的鱼才会这么好看吧?不能吃的,吃了会得罪菩萨。
三
p50 四老馆六十岁出头,夏天裸露着背脊,日晒雨淋,背上的皮就好像加工过的牛皮,锃亮、黑黄,微驼的背上滴水不沾。两条精瘦腿上的血管好比盘缠的蚯蚓,挑起担来步伐仓促,十分吃力,草鞋上也不知是水还是汗,走在路上一步一个脚印。
p52 其实,爷孙俩有那些田,足够了。四老馆要吃好、用好、穿好也不难,但他一味苦吃、苦做、苦抠。这只是苦了孙子兵桃,跟着爹爹一年四季都是青菜、蚕豆、拌黄瓜、腌茄子,吃顿荤腥都要等过年过节。
有人听到他开导兵桃:「吃,总是空的,牙齿碰一碰,就过去了。你叫得出菜名,想得出菜式,三天两头念一念,在心里盘一盘味道,不也是一样的吃吗?」
四
p54 兵桃白天喂牛,晚上和牛睡觉。他的床就做在牛栏上方 ⸺ 用几根硬树棍顶着牛栏两头的墙壁形成一块床板,铺上稻草,再加一床烂棉絮。牛睡下铺,兵桃睡上铺。
p55 兵桃有个尿床的毛病,被尿湿的稻草也懒得晒,久而久之,中间那块稻草就烂了一个大洞,尿就直接流到牛背上。只要看到牛背上有湿印,准是兵桃尿床了。
七
p69 农历八月半,天气少雨,阳光的照耀却恰如其分,亮亮暖暖的,很是宜人。日落之后,渐渐辉煌的月亮印在黛色的夜空里,不知不觉就变得圆满无缺。
第四章 黄泥冲
二
p80 脚一好,仁受又想着出门做事。一天,一大清早就不见了人影,之骅和秋园正要去找,他喜洋洋地回来了,远远就喊道:「秋园哎,秋园哎,我起了个大早床,把后背菜地里的草割干净了。」秋园心想:后背菜地里根本没有草,该不是把那块韭菜割掉了?赶紧跑到菜地去看,地里的韭菜果然让仁受铲得干干净净,一根也不剩。
五
p89 又花两分钱买了个葱油饼,饼有碗口那么大,金黄金黄的,上面粘着葱花,喷香。之骅站在卖饼的老倌子前面,看他把葱油饼放在纸上递过来,口水都要流出来了,恨不得接到手就咬一口。可她忍住了,把葱油饼仔细包好。饼要留给弟弟们吃,剩下的钱要交给秋园。走在路上,之骅无数次地拿出葱油饼嗅闻,口水使劲往喉咙里吞,简直能听到咕咚咕咚的响声。
六
p91 为了省油舍不得点灯,炉火将之骅的身影投在墙上,好大好大。
第五章 赐福山
十六
p191 痛苦的时刻分秒难挨,时间像蜗牛一样向前蠕动。好不容易盼到了天明,白霜似的日光终于从云层里钻了出来。
p192 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,斜射在仁受脸上,将他的脸分成阴阳两半。那「不」字还差最后一点,比突然从他手里滑落。那一瞬间,仁受的灵魂已离去,只有身体还留在眼前。一抹阳光慢慢掠过房顶,那该是仁受眷恋的灵魂吧。
最最慈祥、从不打骂孩子的爸爸真正走了,真正走了,今生今世阴阳相隔,永不再见。之骅想着这些,心一阵阵地绞痛。
第六章 跑
四
p202 火车发出一声长鸣,缓缓开动了。子恒上站台送他们,挥着手跟着火车跑。随着一阵急促的咣当咣当声,火车加速了。子恒的身影越来越小,终于被无情的火车抛弃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八
p214 就这样,秋园带着赔三、田四成了王家的成员。
事后,秋园写信给子恒:「我实在没办法,才走了这条路。我不是为自己,是为了你三弟和四弟,想让他们长大成人。你若认为为娘不好、丢了人,可以不认我这个娘,我不怨你,不怪你。要是你能体谅我的处境,仍记得我这个娘,我永远都是你们的娘……」
子恒接到信,嚎啕大哭:「…… 难为了妈妈啊,我可怜的妈妈!」
十二
p227 坐在大门外,秋园仔细回想刚才的事,听说人一旦有了死的念头,鬼就要跟着这人三天。「我想上吊,鬼就找来了,原来吊死的人是这般模样,真吓人。我死后也是这个样子,会吓着自己的亲人。」秋园将脚朝地面狠狠一跺,「我不死了,我一定不死了!鬼,你去吧!我想通了,就是不死了,你能把我怎样?我死了一个儿子,还有三个儿女。四儿死了,我痛不欲生,我死了,我的儿女也会痛苦不已。我要为他们着想,决不能给他们带来痛苦。我要活下去!」
第七章 归
二
p245 乔木林带着县医院的接生的医生赶到时,之骅的第一个女儿已经呱呱坠地。之骅静静地闭着眼睛,头上栖落着黄豆大的汗珠。从此,她成为了母亲 ⸺ 如同秋园,如同世世代代的女子。
四
p253 秋园劝慰地摩挲着小泉的手。那手掌粗糙,满是深深的纹路,里面全是做活留下来的色素,永远洗不掉,是一种洁净的丑陋。
五
p255 如果没人在屋前田头做事,老屋里就静得只剩下风。
p256 一日,子恒扫地。弯腰扫到秋园床底时,竟然发现那儿生出两棵竹笋,一般大小、高矮,似双胞胎样长在床底下。子恒觉得好笑,忙叫秋园来看。「这竹子生命力真强,从山上地底下钻进房里,花了多少力气。要是它们知道自己会成为盘中餐,绝不会贸然行事。」说完,子恒将床铺搬开,挖出笋子,笋块雪白、脆嫩。
代后记 解命运的谜
p263 在一件衣服的口袋里,我发现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些年份和地点 ⸺ 外婆记下的最简略的生平,最后两行是:
一生尝尽酸甜苦辣,终落得如此下场。
她用这两句来形容自己的一生。我想起福克纳的小说《我弥留之际》里,艾迪的父亲常说的一句话:「活着的理由,就是为了过那种不死不活的漫长日子做准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