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[美] 露露·米勒(Lulu Miller)
译者:陈晓宇
出版社:湖南文艺出版社
出版年:2022-09
序曲
p003 混乱会利用一根落下的树枝、一辆疾驰的汽车、一颗子弹,从外部敲打他们;又或许它会从内部瓦解他们,让他们体内的细胞叛变。混乱让你的植物腐烂,让你的狗死去,让你的自行车生锈。它腐蚀你最珍贵的回忆,掀翻你最喜欢的城市,摧毁你建造的所有避难所。
不用怀疑它是否会来,你需要关心的是它会在何时降临。混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确定的事情,是所有人的统治者。我身为科学家的爸爸很早就让我领教了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必然性:熵只会逐渐增加,不管我们怎么做,都不能使其减少。
一个聪明人会接受这一事实:一个聪明人不会与之抗争。
p004 直到 1906 年春天的某个上午,一场地震把他这些闪闪发光的藏品掀翻在地。
几百个罐子在地上摔得粉碎。碎玻璃和倒下的架子让标本支离破碎,空气中弥漫着乙醇的味道。最糟糕的是名字,那些精心摆放的锡牌散落一地,几百条费心命名的鱼重回未知的混沌。
然而,站在这片废墟中,一生的心血在脚边分崩离析之时,这个大胡子科学家做了一件奇怪的事。他(大卫·斯塔尔·乔丹)没有感到绝望,没有放弃收集,也没有在意地震传达的明确信息 ⸺ 在混乱主宰的世界里,任何追寻秩序的尝试注定失败。他卷起袖子一阵翻找,最终找到了一根缝衣针。世上又那么多武器,而他竟选了这个。
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针,穿上线,把针对准了废墟中能辨认的几条鱼中的一条。他潇洒一挥,针穿过了鱼的喉咙,接着他用线把名字标牌直接缝到鱼身上。
他重复这一细微动作,处理每一条他还记得名字的鱼。他不再让锡牌随意待在罐子里,而是直接把名字标牌封在鱼身上,缝在它们的喉咙、尾巴或眼球上。这个小小的创新承载着他的执念:他的藏品将会免遭混乱的屠戮,下一次混乱来袭时,他的秩序将屹立不倒。
p005 或许怀揣某种庞大信念是可行的;或许即便没有迹象表明当下的所作所为会起作用,也要一头扎进去;或许这并非蠢人之举,而是 ⸺ 这么想让我心中涌起罪恶感 ⸺ 胜利者的行为?
p006 包裹到货,我感到温暖且欣喜,就好像里面又藏宝图一样。我用牛排刀划开胶带,两个橄榄绿的大部头掉了出来,封面上镀金的字母在闪光。我冲了一大壶咖啡,坐在沙发上,在腿上摊开第一卷,想搞清楚拒绝向混沌低头时,人会变成什么样。
第一章 一头扎进星空的男孩
p009 多少个夜晚,他溜到屋外,想要弄清每颗星星的名字。据他自己说,他只用了五年就理清了整个星空的秩序。于是,他在自己的名字中加入「斯塔尔(Starr)」这个词,并骄傲地一直沿用下去,直至生命的尽头。
p010 慢慢地,大卫开始精心绘制眼前的每一样事物。他画过家里苹果园的地图(标出树木和动物的物种名称),画过自己的上学路线图(标出每个教堂所属的教派),画完熟悉的地方之后,他开始描绘远方,绘制别处城镇、州县和大陆的地图,求知欲旺盛的小小手指触及地球的每个角落。
p010 19 世纪中期,不顾一切地追求自然界的秩序已经过时。地理大发现的时代开始于四百年前,结束于 1758 年 ⸺ 这一年,现代生物分类学之父卡尔·林奈完成了巨著《自然系统》(Systema Naturae)的第十版。
p011 那会儿,一部对上帝不敬的作品在印刷机的吱吱声中问世 ⸺ 1859 年,《物种起源》出版,年幼的大卫那时刚皱着鼻子观察星空。
p012 遇到约书亚之后,大卫宣布放弃对美的喜爱,将目光转向那些不美也无趣的花朵 ⸺ 蒲公英(Taraxacum mongolicum)和毛茛(Ranumculus japonicus)能更好地展示自然的造化。「这些小东西,」他写道,「虽然不好看,却比那些千篇一律的招摇花朵更有意义。科学的价值与美学趣味不同,前者的特质之一就是关注隐秘角落里微不足道的事物。」
p013 他的第一份教学工作也并不如意,学生是附近镇上一群不听话的男孩。大卫试图让课堂看上去像点样子,于是用一根木质教鞭控制课堂秩序。他挥舞教鞭,让学生集中精神,有时也会用它来惩罚表现最差的学生。直到有一天,学生们开始反抗,他们朝大卫最信赖的教鞭撒气,一把火烧掉了它。
大卫在回忆录中说,他将注意力转向独自一人的消遣 ⸺ 阅读冒险小说和诗歌,让自己专注于「攥紧双手闯关」的任务。但即便是在独处时,外界的混乱依然会向他发起冲击。
p014 大卫走到哥哥的床边,鲁弗斯的眼神曾像指南针一样犀利,现在却变得涣散,无法聚焦。
p104 鲁弗斯死后,大卫的日志突然迸发色彩。他小心翼翼地绘制野花、蕨类、常春藤和荆棘,以及任何自然的片段。这些画作就像是他从世界中扯下的碎片,没有艺术性可言,到处都是铅笔印、墨点、橡皮擦痕,以及上色时用力过猛留下的划痕。我们可以从这份用力过猛中看出他的着迷、他的绝望,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把握未知事物的样子。…… 大卫描述了说出这些学名时激动的心情,一种尽在掌控的胜利感觉。「它们的拉丁语名,」他写道,「就是舌尖上的蜜糖。」
心理学家研究过这种现象 ⸺ 收藏这一行为在人痛苦时能够带来的甜蜜慰藉。
p015 格拉纳达大学的弗朗西斯卡·洛佩斯-拖雷西利亚斯多年来一直在研究收藏者,她也发现了类似的现象:人们在沮丧或焦虑时,会通过收藏行为来缓解伤痛。「当人们心中感到无助时,」她写道,「强迫性的收藏行为能让他们感觉好一点。」而唯一的危险,明斯特伯格警示道,就是似乎存在一条界线,任何强迫症都是如此。一旦越过该界线,收藏就会从「令人喜悦」转变为「让人倾家荡产」。
p016 对大卫来说,他的一辈子可能就是这样了。他不顾一切地收集花朵,而整个世界并不认可这一使命的价值。年复一年,他将自己埋入根深叶茂的孤独中。
第二章 小岛上的预言家
p023 他(阿加西)一人站在码头,脸上泛着喜悦的光…… 他的身形高大健壮,宽阔的肩膀因岁月的重量略向前弯,宽而圆的面庞被他和善的深棕色双眸和鼓舞人心的微笑点亮。
p024 有可能就是在吃这顿饭时,大卫注意到了有一头耀眼红发的苏珊·鲍文,一位来自马萨诸塞州的年轻的博物学家。两人会在这个夏天越走越近,一起就着月光探索佩尼克斯岛的海岸,双脚滑入漆黑如夜的海浪;一群绿色荧光生物突然被激起,像烟花一样在水中绽放。
p027 而寄生虫明显是低等生物,所有寄生虫都不例外。看它们的存活方式就知道了:白吃白喝、坑蒙拐骗。
p028 人可以堕落到欲望的最底层,也能升华到精神的高地。
第三章 无神论间奏
p033 突然间,忘了出于什么原因,我向爸爸发问:「生命的意义是什么?」
或许是因为眼前的沼泽地一直绵延至海边,而海又绵延至我无法知晓的某处 ⸺ 海的尽头,帆船倾覆的地方,我在心里勾勒出这样的画面。我突然想弄明白,我们究竟在做什么。
爸爸安静了一会儿,在望远镜后面挑起一边黑色的眉毛。然后,他朝我咧嘴一笑,大声宣布:「什么都不是!」
从我出生起,他似乎就一直在焦急地等待,等我最终开口问这个问题。他让我知晓,生命没有意义,无所谓意义。没有上帝,没人在看着你或关照你;没有来世,无所谓命运和计划。不管谁告诉你生命有意义,都不要相信。这不过是人们臆想出来的自我安慰之语,用以驱散那可怕的感觉:一切都无关紧要,你无关紧要。但事实就是如此,一切都无关紧要,你无关紧要。
接着,爸爸拍拍我的头。
我不知道当时我的表情是什么样的,面色苍白、毫无血色?那一瞬间,我感觉天地间一床巨大的羽绒被突然被扯开了。
爸爸对我说,混乱是我们唯一的统治者。那是无言的力量形成的巨大旋涡,它在无意间造就了人类,也会随即将其摧毁。它的眼里根本没有我们,我们的梦想、目标和最高尚的行为都不值一提。「牢记这一点,」爸爸指着露台下的松针土说道,「不管你觉得自己多么与众不同,你实际上和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。你可能比它大一点,但你依然无足轻重。」他顿了顿,研究了一会儿脑海中的层级结构图。「不对,我见过你松土的样子吗?见过你啃噬木头加快其分解进程吗?」
我耸了耸肩否认。
「我从没见过。所以按理说,在这个星球上,你还没一只蚂蚁重要。」接着,为了更好地表达自己的观点,他张开双臂。我以为他要拥抱我,然后说:「开玩笑啦,你当然重要!」然而,他却说:「好,现在想象这是所有的时间。」他在胸前模拟了一条巨大的看不见的时间线。「人类存在的时间不过这么长!」说到「这么」两个字的时候,他煞有介事地捏住指头。「我们可能很快就消失了!如果你将视角扩大到地球之外,那……」他感叹道,「我们真的什么都不是。宇宙中还有其他行星,行星之上还有更多的『太阳系』……」
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原话。但将近二十年后,听闻天文学家尼尔·德格拉斯·泰森的名言「我们是一颗微粒上的一颗微粒上的一颗微粒」时,我觉得这就是爸爸的心声。而当时只有七岁的我没法用语言描述回荡在胸中的凉意:「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?还上学干吗呢?何必把通心粉粘在纸上呢?」我静静地观察,用我的童年时光观察爸爸的言行,自己去寻找答案。他是个精力充沛的人,一位生化学家,用颤抖的双手研究离子这种为所有生命活动赋能的带电粒子 ⸺ 心跳、闪电,甚至是离子的自身活动都需要电能。他开车从不系安全带,写信从不留回信地址,还会在禁止游泳的地方畅游。一天,他回家后宣布,他再也不打算穿带袖子的衣服了,因为袖子总会带翻他的试管。他拿起剪刀,怒气冲冲地对着衣柜发泄一通。接下来的好几年,他上班的打扮都让人一言难尽,说好听点,他就像个搞学术的海盗。
……
「你无关紧要。」爸爸每走一步路,每吃一口饭,似乎都是受这句话的驱使。所以,他想怎么活就怎么活。他骑摩托车骑了好多年,他大口大口喝啤酒,他一有机会就跳进水里,而且一定是肚子先落水。他好像只接受一条谎言,以限制自己走向贪婪享乐的极端,而且那条谎言已经成了他的道德准则:尽管其他人也无关紧要,但还是要好好对待他们,让他们觉得自己重要。
他几乎每天早晨都给我妈冲咖啡,五十年如一日。他全心全意地对待自己的学生。他在我们的餐桌上刻满数字,那是他颤抖的双手刻下的真凭实据,见证他帮助我和姐姐们理解数学之美的无数个夜晚。
冷酷的现实让他的生命充满活力,他度过了精彩纷呈的一生。我穷尽一生试图模仿他,脚蹬小丑鞋迈开虚无的步子,正视我们的虚无,并且摇摇摆摆地迈向幸福。
但我学得并不像。
「你无关紧要」这句话,常常将我带向另一个方向。
p038 九年级的时候,我从一群男孩身边经过,他们叫着:「七!」显然是在给经过的女孩打分数。七分,我想,还不错!后来我才明白,七指的是他们喝七瓶啤酒才愿意同我发生关系。七瓶,就是彻底的溃败,完全不值得他们接触。(🤔有时,一些未成年人是真的恶毒!2026-10-08 17:48:05)
p038 我想象她化身为一股孤独和眼泪的旋风,再次现身时,她脸上全是眉毛和睫毛。我被吓到了,不是因为这景象看上去诡异,而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心中也蛰伏着同样的悲伤,但我只会在皮肤上刻下条条伤痕,如此发泄而已。(🤔作者曾经自残,每个少年可能都经历过这个阶段吧,只是轻重不同而已,所以,一个孩子,能开心、能心理健康就已经还好了。2026-10-08 17:50:21 后文看,作者还试图自杀并付诸实施。2026-10-08 18:00:36)
p038「由此观之,生命何等壮丽恢弘」。
p040 我开始在脑海中幻想一个物体,一个闪光的金属物体,它定然会比药品更管用。
p042 慢慢地,那绝妙的诱惑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。它的羽翼在召唤,许以最耀眼的礼物:解脱。(🤔她想像从前那样自杀。2025-01-31 09:42:21)
但是我身体的深处 ⸺ 终于现身的脊梁骨?抑或是我脑中一个被迷惑的角落?萌生出一个截然不同的计划。假如我忏悔得足够虔诚、足够耐心,那个卷发男人最终或许会明白我有多么愧疚,然后重新接受我。所以我拿起了自己的武器:一支笔。
p043 我想知道,是什么驱使他不断举起缝衣针修补世界的混乱,罔顾所有告诫他不会成功的警示。他是否偶然发现了一些技巧,一剂充满希望的解药,用以消除世界的漠然?他是个科学家,所以他的坚持不懈背后也许有什么东西,能够与爸爸的世界观契合,我紧紧抓住这一丝微弱的可能性。或许他发现了关键:如何在毫无希望的世界里拥有希望,如何在黑暗的日子里继续前行,如何在没有上帝支持的时候坚持信念。
p043 但对一位分类学家来说,达尔文最令人难以接受的观点就是,自然界中的物种不是固定的、永恒不变的。达尔文观察到,过去一直被人们看作同种的生物拥有那么多变种,以至于原本横亘在物种间不可逾越的界限逐渐模糊。
p044 他越仔细观察自然,就越被达尔文的观点吸引 ⸺ 物种之间存在灰色地带,他不得不正视这一事实。「我朝着达尔文的方向走去,像被男孩吸引的猫一样高耸着尾巴,优雅地跨过地毯!」他写道。
p045 否定自己过去的信仰并不一定会通向耻辱的终点。
第四章 徒劳无功
p051 他一头扎进中国鱼市,贪婪地搜寻未知物种,他剖开鸟和鲨鱼的肚子,寻找漏网之鱼。
p052 在印第安纳大学任教仅六年,也就是在大卫三十四岁的时候,校董事会请他担任该校校长。大卫接受任命,成为全美最年轻的大学校长。大概在同一时期,大卫留起了胡子,仿佛鼻孔下横着的两条尖牙。
当然,这不过是猜测。但一个人怎么能够这么快从默默无闻 ⸺ 因自己的追求被世人嘲笑甚至侮辱 ⸺ 转变为受人追捧呢?我想象中的大卫隐忍且阴郁,风尘仆仆、脸色苍白。他悄悄地从你身边经过,慢慢地被那光、那空气、那闪耀的东西填满,而这一切都与目标有关。
目标让一个生命焕然一新。
p054 负责评估损失的记者没法掩饰自己的悲痛。「一个小时的大火几乎毁了他一生的心血。」这位记者在《布卢明顿电话报》中这样写道。
但大卫没有因灾难而停下脚步。他拍去身上的灰烬,再访美国的各个水域,重新收集被毁掉的标本。**他没有纠结浪费的时间,没有想过,试图在混乱统治的世界里建立秩序,是一件多么徒劳无功的事情。他声称整场浩劫只给了他一个教训。是什么呢?保持谦卑?设定比记录北美洲的每一种淡水鱼更合理的目标?「立马发表(新发现的物种)。」他这么写道。啊,这教训原来是「比过去更努力」**。
p054 海水在微生物的作用下,海水像布满星辰的天空一样闪亮。
p055 「黑曜石般」的眼睛
p056 大卫认为,迅速从闪电造成的火灾和苏珊去世这两件事中恢复,让他铸就了一面「乐观之盾」。……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,大卫说,朋友们都在议论他的这面盾,以及挫折看似没有让他迷茫的事实。他的一个同事开玩笑说,不管日子多么难,他们总能看到大卫「哼着歌在拱廊下行走」。「厄运只要过去,我便从不为其担忧。」大卫解释说,他的语气中有满不在乎的意味。
p057 1891 年,大卫宣誓就任斯坦福大学的首任校长,那一年,他只有四十岁。
p059 大卫继承了哥哥鲁弗斯的衣钵,一直被视为一名废奴主义者;或许他觉得,这一点足以让自己对阿加西的想法免疫。
p061 他们探索新的水域,一桶桶地带回不常见的鱼类,将它们浸泡在乙醇溶液里:花鳗鲡、电鳐、肺鱼、猪齿鱼、灯笼鱼、海马、锤头鲨和比目鱼。他们在命名方面不断涌现创意,遇见难看的鱼就冠上敌人的名字,碰到好看的鱼就献出朋友的名字,并且直截了当地向他们的领导致敬。他们从夏威夷水域捕捉到一种鲜艳的热带鱼,并将其命名为乔氏丝隆头鱼,除此之外,还有乔氏笛鲷、乔氏喙鲈和乔氏虫鲽。他们发现的鱼接近一千种;人类数千年的历史中,只有大卫和他的同事能发现近千种新的鱼。
p063 尽管大卫需要承受这些批评、侮辱和让人痛苦的鞭笞,但他总能在鱼儿身上获得解脱。那宽广的水世界能提供无尽的宽慰,比任何酒精或药物都更能安抚人心。每次发现新的鱼类,每次捕捉的过程,每次为宇宙间不为人知的新物种命名,都让大卫深深地感到沉醉。那是舌尖上的蜜糖、无所不能的幻想、秩序带来的愉悦感。区区一个名字,便能抹去所有伤痛。
第五章 罐子里的《创世记》
p067 根据某个哲学理论,一些事物只有获得名字才能真正存在,比如正义、怀旧、无限、爱与罪恶这些抽象概念。该理论认为,这些概念并非挂在天上,等着人类去发现,而是等到有人为它们命名之时才突然成形。名字被叫出的一瞬间,这些概念就变成了「真实存在」的事物,也就是说它们从此可以影响现实。我们宣告战争、停火和破产,大声说出爱,宣称某个人无辜或有罪,一些人的生活轨迹就此改变。这些名字本身拥有巨大的力量,像一艘船将理念从想象世界载至尘世间。而在名字出现之前,依照这一哲学理论,虽然人们心中有一些相应的模糊认知,但这些具体的概念仍处于沉睡状态。
很多人不认同这个理论。他们对上述内容不屑一顾,并举出数学这个例子。没有我们命名,数字就不存在了吗?谁能找出一个没有 π 存在的圆?
p068 要保持谦卑,谨慎看待我们的信仰,即便只是在面对生活中最基本的事物的时候。
p069 分类学家们也很看重命名这件事,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。在一个物种首次被命名时,这份标本会被放进一个特殊的罐子里,获得特殊的荣誉。在官方的科学记录上,它被认定为该物种的唯一凭证。用分类学的行话说,任意一个标本都有自己的「模式”」,而这个神圣的标本(holy type)被称为「正模标本」(holotype),我们因此获得一种同音异形的乐趣。
……
正模标本遵循一条重要规则:标本一旦遗失,不能简单地把一个新的标本塞进那神圣的标本罐中。不,这种遗失将被尊崇、缅怀和纪念,这一物种的分支永远染上了污点,没有了它的正模标本。科学家会挑选一个新标本作为该物种的实物展品,但它已经降级为「新模标本」。
新模标本:正模标本遗失或损坏后,被挑选出来的标本替代品。
即便是科学家也需要仪式感。
p074 一天,九岁的芭芭拉染上了猩红热,此时大卫正在日本收集鱼类标本。他急忙往回赶,想要陪在女儿身边,却在登上旧金山码头的时候就得知为时已晚。大卫将这件事称为「我们夫妻俩经历过的最惨痛的不幸”」。「这是我和妻子遭受的最令人崩溃的打击,」他这样写道,「我们生活中最耀眼的明灯熄灭了。就在我写作的时候,即便隔了二十年,那伤口依然像发生在昨天一样,令我痛彻心扉。」
唯一让大卫感到些许解脱、有动力追求且多少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,就是他的鱼。大卫又转向水域,回到海上,不断搜寻更多的鱼。
当人们心中感到无助时,强迫性的收藏行为能让他们感觉好一点。
第六章 打碎
p081 地震发生时大卫对此一无所知。他突然醒来,发现自己的身体上下摆动,「像被一只狗咬住乱甩的老鼠」。